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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施良行一旦获罪,就算其在汾州的党从不至于尽数重惩,但树倒猢狲散,他们自然也不用再想掣肘赵州尊,有尹寄余以及其余各有才能的僚属竭力辅佐,赵州尊就算不能在汾州干出多么惊人的政绩,却能够担保平平顺顺,而他察实施良行罪证一桩治绩,已经足够他一任期满迁调回京,继续清要累迁的预期仕进。
可尹寄余却还不无忧虑:“依今上以仁治国的主张,应当不会以贪赃枉法之罪便处施良行斩决,就更不提袁阁老虽说被斩断一大臂膀,也万万不会与施良行同罪论处,不算伤及他的根底。”他看着兰庭拟写的弹劾奏本,此时却不想考虑如何润色的问题,只是心中那想法未免有犯风节,要不是这时面对的是兰庭,就算换成赵州尊,他也不会把那想法出口。
尹寄余从书桌旁移步,到窗前的高几一侧坐下,他看了一眼清静无人的窗外,又特意压低了嗓音:“施良行既是袁阁老的得意门生又为左膀右臂,一旦折损,袁阁老与太师府便算结下了死仇,更不说因为许阁老和赵公从前的知交之情,袁阁老原本便对老爷与迳勿父子甚是防备,两位阁老已为水火之势,经此一事后,袁阁老必然会对太师府更多打压,迳勿筹划入仕,便逃不开树立如此大敌,何不恃机……斩草除根永绝后患!”
兰庭蹙着眉头抬眼看向尹寄余:“怎么斩草除根?”
“谋逆之罪必死,且足够诛连袁阁老!”
但施良行再如何胆大妄为,也不敢行为谋逆之罪,尹寄余的言下之意是——栽污陷害。
但他当然明白空口白牙不可能陷害朝廷大员,且施良行一介文臣不曾掌握军伍,要坐实他的逆谋之罪大为不易——今上不似列位先君,都喜欢用文字狱的一套打压臣公,若是那样倒是容易了,书信文录中不难牵强释意为逆谋,根本不需其余证据。
弘复皇帝既然主张以仁治国,对于刑罪便抱持着更加审慎的态度,尤其是像谋逆叛国这类诛连广泛的重罪,应当更加重视罪证确凿,就算他已然对施良行心生厌弃,甚至因此对袁阁老也减褪信任,不过也必定不会只因一己的喜恶,便滥用刑罪处治臣公。
但尹寄余相信兰庭只要动了意,就能够想出办法来坐实施良行的罪行,要知文臣虽然直接举兵者不多,但附逆却并不鲜见,而就在今上登基之初才发生的恒王谋逆案,党从附逆者难道就真被究察干净了?不是完全不能牵连上施良行!
见兰庭久久不语,尹寄余也蹙紧了眉头:“要若迳勿志向并非扶佐储君,我不会建议此不韪丧德之事,可迳勿既然已经决定日后要走这条险独之途,不涉权术绝无可能,这条道路,可不是澹泊之士的佳选。”
污陷诡害他人当然不算正大光明的行为,为正人君子不齿,但尹寄余却认为澹泊志远的人,根本就不应该参涉进谋夺储位这等险浊的事,兰庭既然已经选择了趟此浑水,就不能过于妇人之仁,至于对袁阁老、施良行这等权术场中诡诈阴险的人,绝不能够心慈手软。
“庭于此一事上,和仁兄见解有异。”兰庭也是深思熟虑一番才道:“皇上察究施良行,是因疑虑施良行贪赃枉法,不忠不仁,初衷并非恶化内阁之争,皇上虽然对许阁老信重有加,但却并不希望内阁唯许公一家之言,要若是咱们因为除绝后患而率先挑斗,皇上反而可能更增疑虑。捏造的罪证再如何详尽终究是经不起细察的,皇上登位以来,虽说东厂、锦衣卫比起从前要收敛不少,但厂卫并没有裁撤,只要皇上下令细究,不难察明真相。”
其实没有一个臣子乐见刑部、大理寺之外,存在直接听令于君帝不受任何机构限制的特权部门,尤其是如东厂、锦衣卫那些几乎无孔不入的暗探,更让文武百官、勋贵世族忌惮抵触,自来谏言裁撤厂卫的奏章几乎不曾断绝,但就算是主张以仁治国的弘复皇帝,对于厂卫的特权也是加强限制而已,可以说从来就没有动过干脆裁撤的念头。
倘若兰庭为了私心便触发已经成为过去的恒王逆谋案,而让今上心生猜疑,那么便大有可能重用厂卫彻察此案,这大不利于臣公集团整体利益,要被察出施良行是被攀污……兰庭必定触发众怒成为众矢之的。
风险大得兰庭几乎不予考虑,不如对袁阁老小心提防着,至少兰庭还有自信和袁党周旋。
“而且仁兄可知祖父当年,为何赐我迳勿为表字?”
“太师公当年已然对老爷大是失望,故而当你这个嫡长孙出世,便下定决心要亲自教养绝不再交给妇人之手,太师公对你寄予厚望,故而取名为庭,庭字引申有朝堂之意,可以说迳勿自出生时,尊长就已为你选择了仕途经济的道路。”
兰庭接着说道:“我是别无选择,祖父当年又何尝能有选择呢?也都是心怀清静澹泊的志向,却不得不涉染于尔虞我诈的权场,其实我幼年之时,祖父便鼓励我看阅老庄著述,可以说我的澹泊之愿,皆是源于祖父的影响。”
“迳之际意为差异,是指你的志向其实不在权术朝堂,而虽说事与愿违,但太师公仍然希望你能坚守澹泊之志,勿望初衷。”尹寄余颔首叹息:“倒是我着相了,只看眼前的利害,而无视长远,迳勿说得是对的,论是如何,都不能行为卑劣之事,哪怕是对卑劣之人。”
又转而提醒道:“如今汾阳诸事既然都已平定,你又决意要尽快入仕务必赶上今年八月的乡试,那就不能再更多耽延了,立时便该准备回京。”
“是,我也打算至多五日之后便将启程。”
而春归已经听说了兰庭的决意,这日开始动手在收拾行装了,晚间等兰庭回来,就提起了想在临行之前向纪夫人拜别的心愿。
“纪夫人于辉辉而言有庇容之恩,远行之前理当正式拜别,就算辉辉如今正为岳母服丧,可又不是去饮宴聚会,而为遵从礼义,这不算什么为难事,我去向老爷、夫人说明一声就行了。”兰庭又道:“可巧的是我日前才问过安世兄,他又与纪夫人商量过了,愿意请辞州衙的书吏一职随我往京城另谋出路。”
春归也极敏锐:“难道迳勿有望相助世兄入仕?”
“先帝虽有旨意不许孙家子侄入仕,且禁绝了科举之途,但先帝执政时多少的冤案都已翻转,追恩的追恩宽赦的宽赦,安世兄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被恩赦的可能,就算不走科举之途,可自古任官也并非此条独径。说来东墟命案,若非早在去岁时安世兄便先有触觉,助我一臂之力,又哪里能如此迅速便察清真相还无辜者清白呢?安世兄既具才品,我愿意鼎力一助。”
“这真是太好了!”春归笑弯了眉眼:“虽然纪夫人对世兄说就算不能入仕也无关要紧,可就看这些年来,纪夫人从来不曾怠慢过世兄的学业,夫人是个不愿亏欠人情的人,唯有为了替世兄谋得书吏之职,想尽办法请托亲友,可见实则也在期盼时机,希望世兄能够靠着仕进挽回家门的颓势,迳勿愿意鼎力一助,我是当真心存感激。”
她边说又边笑得殷勤,正要正经的礼谢,却忽见兰庭往她这边靠近一步。
目光上移,又见一双微蹙的眉,幽深的眼。
“辉辉这样聪明伶俐的人,怎能不知代替旁人谢我助益,岂不显得和我更加生份?今后可要切忌了。”
眼看着那丫头傻乎乎的点了点头,紧跟着便是一脸的懊悔,兰庭又才心软,没有再用夫君的威势加以“恐吓”,说了另一件体贴的事:“明日我就陪你再回一趟本家,住上两日,既是与舅兄作别,也是再祭拜一番岳丈岳母的亡灵。”
春归见他不是真的生气,心中悄悄吁了口气,却又是呆呆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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